云南咖啡豆收购价仅去年一半 普洱模式有待改良
时间: 2013-07-30 14:31:41

6月中旬,沿普洱到小勐养的高速路穿越隧道群,随着明亮光线投射到眼前的总是平缓而青翠的山坡。不同树龄、高低错落的咖啡树扎根于透出深红的土壤上,与夹杂出现的犹如碧绿绸缎的茶树林相比,显出几分不羁和杂乱。

沿途,南岛河收费站透露出它在行政区划上的地理讯息。与邻村大开河相比,它人多地袤,咖啡产量更是倍于前者。去年,雀巢公司在这里收购了2000多吨咖啡米。

但和大开河村全民种豆不同,南岛河村有五个老板将目光聚焦咖啡加工,最大的一家每年加工量逼近5000吨,大开河村消化不掉的生豆也都运送至此。

不过,记者走访时,这些加工厂目前都是铁将军把手,暴雨时袭的天气令大颗雨点砸落屋顶的塑料板,铿锵之声听来竟有些许肃杀之意。

由于咖啡已跌至白菜价且势头继续向下,今年的采收季比往年结束得要早些。偌大的加工厂内,多数只留守一两个看门人。记者调查发现,受制于国际价格波动,缺少议价能力的云南咖农在刚刚结束的采收季颗粒无收。

价格

今年收购价只有去年一半

今年收购咖啡米的平均米价是16.5元/公斤,带壳豆只卖13元/公斤,咖啡鲜果更是卖出2元/公斤、比白菜还廉价的超低价,而上一个采收季,咖啡米价冲高到40元/公斤,如今已经腰斩。

在普洱,随机与当地的出租车司机、商铺伙计交谈,他们也大多在乡下的几亩地里混种着茶树和咖啡树。“普洱纬度低、海拔高、风吹少,特别适宜种咖啡”——若在街头问起咖啡,几乎每个人都能操着浓重的云南乡音说出一番专业逻辑。和上了年纪的咖农谈到咖啡行情时,他们同样能时时蹦出“纽约”、“期货”等几个洋气词汇,与地处西南边陲的偏远方位、年过古稀的高龄充满违和感。

而在刚过去的采收季,最高频的话题却只有一个:跌价。姚博文是土生土长的普洱人,和几乎所有咖农一样,面对以投资人身份询价的记者,他也表现出“不提也罢”的无奈。由于今年咖啡价格市场的凋零,年富力强的他离开位于龙塘乡守了两年的十亩咖啡林,进城“给私人老板打打短工”,开起了小货车。

“去年底价格就不好,你要那时候来看,村里许多咖啡豆都干死在树上没人摘,看得我心惊肉跳。”姚博文告诉记者,按照咖啡三年一熟的生长周期,他两年前才开始栽种的咖啡树要到明年才能丰收,“没赶上前几年的好行情,要是下半年价格再不上去,就会血本无归。 ”

爱伲咖啡厂厂长朱志宏则对记者表示,今年收购咖啡米的平均米价是16.5元/公斤,带壳豆只卖13元/公斤,咖啡鲜果更是卖出2元/公斤、比白菜还廉价的超低价,而上一个采收季,米价冲高到40元/公斤,如今已经腰斩。

作为全球除原油以外的第二大期货,咖啡的定价与外盘价格息息相关,据朱志宏介绍,外资的收购价也是以按每天8点半纽约期货交易所的咖啡停盘价,加上即时汇率浮动,将每磅价格换算成公斤后,再减掉15美分/磅左右的利润空间,对咖农形成报价。

相比姚博文,思茅港咖农杨金龙的日子稍好过些,他家的咖啡树已进入第三个生长周期,前两个采收季的价格“红利”为他家带来了一栋三层楼高的小砖房,外墙更是贴满红绿相间的马赛克。

大开河村村支书华红林告诉记者,一棵咖啡树出产4~5公斤鲜果,一亩地可以种植330棵咖啡树。“前两年鲜果都可以卖到5元一公斤,一亩地赚几千块不是大问题。 ”

杨金龙也甚是思念前两年的好光景:“之前几年每亩不仅可以回本,而且有三四千块钱的收入,今年的自然气候条件其实更好,咖啡鲜果子大子多,如果价格还是前两年那样,每亩至少可以赚六千元,但现在每亩要亏一千多元钱。 ”几年前他已砍掉了田里几乎全部普洱茶树,专心种咖啡,现在只希望价格能触底反弹。

如今在他家30亩高大的咖啡林里,记者只看到在向阳处夹杂着六亩低矮的茶树,显得有些落寞。“这些茶叶苗还是政府送的,不然几年前就全改种咖啡了。 ”杨金龙说。

成本

单卖鲜果绝对会亏钱

“今年价格只有去年的一半还不到,咖农绝大多数是自己先将鲜果加工成带壳豆,再找加工厂或小作坊代工帮忙加工到咖啡米,因为单卖鲜果绝对会亏钱。 ”

“今年价格只有去年的一半还不到,咖农绝大多数是自己先将鲜果加工成带壳豆,再找加工厂或小作坊代工帮忙加工到咖啡米,因为单卖鲜果绝对会亏钱。 ”朱志宏告诉记者,在南岛河村共有十几家规模大小不一的初加工厂。

“南岛河咖啡加工厂”建在一道缓坡上,坡道毗连公路处竖立着一块醒目的标牌,站在坡顶,则可以俯瞰茂密的咖啡林,6月中旬,枝头成团结着翠绿的鲜果,生机蓬勃。

但加工厂内却是一切静谧,“咖啡苗都是雨季前种植下去,7~8月前定植好,三年后的秋天第一次采收,一般是11月底成熟,12月底开始到来年3月是收购高峰期,如果觉得价格是看涨的,收购期就比较长,要到5月才结束,今年4月初就结束了,现在就留了两个人看管设备。 ”咖啡厂留守的车间主任周伯光(化名)对记者表示。

周伯光告诉记者,虽然今年咖啡价格暴跌,但初加工厂的加工费分文未减,多支出的成本只能由咖农承担。 “每公斤带壳豆加工成米的加工费是0.30元,如果是从碎米分选等则收0.15元一公斤。 ”尽管今年1月7日刚开厂,今年咖啡豆的加工量已经有2500吨。

“5公斤鲜果可以加工成1公斤豆,豆再变成米就剩下7两,加工费是固定不变的,今年加工的需求量大体和高价时差不多,但是考虑到市场风险大,我们都是有多少订单就收多少豆,不敢多收。 ”周伯光从加工市场上嗅到的味道是“谨慎”。

除了岿然不动的加工费,更让咖农心痛的是一路攀升的人工成本,令本已低迷的豆价愈加愁云惨淡。 “咖啡种植比茶麻烦的地方是除草,草长得特别快,现在施肥除草找人要一百元钱一天的人工,每年要请三四次除草,每次请二十个人。 ”杨金龙告诉记者,折算下来每公斤咖啡豆的采摘成本就达到0.8~1元之间,占到了2元/公斤的鲜果价格的将近一半。

华红林1996年就开始种咖啡,对成本上扬的动态体会深刻,“以前采摘的成本只有0.40~0.50元/公斤,到了采摘季100亩地需要10个人摘4个月,现在成本至少抬高到0.80元/公斤。 ”而化肥价格也让他大呼昂贵,“今年化肥每一吨涨价了500~600元。 ”杨金龙则补充,每亩地的化肥成本已高达7000~8000元。

同样的采摘成本高企,也反映在茶农身上。记者在南岛河村看到,为了降低人工成本,七十多岁的老咖农不得不自己背着竹箩筐采摘茶叶。一位老咖农还用力扳过已经种植5年的咖啡树,向记者示意“咖啡树高过人头,自己采不动,采摘成本省不下来。 ”

咖啡价格的跌跌不休,甚至已经拖累了当地土地租赁市场。朱志宏告诉记者,“2011年距离城区50、60公里、水电路通的地方,一亩地租30年要价一万元,离城近的地方一亩可以租到15000元,今年就算条件好的地方也只有5000元一亩。 ”

追问一:普洱模式怎么了

供过于求 巨擎巴西大丰收

如果在2010年、2011年查阅国际咖啡豆期货行情,最多见的描述是“飙涨”、“新高”。尽管在国内,由于咖啡豆不是农产品的主流类别而很少见到相关的基金投资信息,在关注咖啡豆产地大国的国际咖啡多头们之间却盛传着一个词:Saudade。

Saudade是葡萄牙语,表达的是一种强烈的、怀旧的渴望,恰如其分地形容看涨者们的热烈情绪。记者注意到,去年咖啡国际价格出现大牛市历史罕见,去年4月,咖啡价格迎来了近30年以来的价格巅峰,云南市场的现货交易价格达到了41元/公斤

但到了2012下半年乃至今年上半年年,这种情绪已接近冰封。普洱区别于其它边陲小城的一个特点是:很少能嗅到“土”味,守着丰饶的咖啡种植条件,在村委会随便拉上一个老乡聊两句,都可以听到头头是道的“国际分析”。

“今年咖啡价格跌得这么惨,是因为国际上咖啡产量增加,供过于求了。 ”正在大开河村咖啡协会转悠的咖农王师傅已经68岁,却也能一针见血说出应景的解释。

事实上,产地大王巴西的增产确实是咖啡豆价格暴跌的主要原因。云南省咖啡行业协会秘书长李功勤对记者分析,几个主产国今年都是丰产年,直接拉低了价格,“巴西增产40.2万吨,越南增产30万吨,印尼、哥伦比亚等国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增产。 ”

另一种关联解释是:之前卖到40元/公斤的那轮飙涨行情是因为巴西正在周期性地老树截伐,所以也令产量下降。记者了解到,2011年咖啡重要产区巴西遭遇了气候小年,导致咖啡豆减产至4300万袋(60公斤/袋);而2012年正值巴西气候大年,咖啡豆增产了1500万袋,全年5800万袋,达到了历史的高产。

“全球经济依然不景气,消费市场还是萎缩的。 ”朱志宏则对记者表示,这样的状况何时能翻转,现在还只能观望。云南咖啡行业协会会长熊相如也认为,欧洲债务危机、美国次贷危机和蔓延到全球的金融危机影响了市场,中间商开始观望,咖啡厂商开始启动库存,正是这种观望态度和咖啡厂商启动库存导致了价格下降。

“目前云南咖啡市场出现的滞销和过剩都是相对的。”云南省生物产业办主任夏斌(微博)的观点比较乐观,“有一部分原因是咖农的心理预期,去年咖啡豆价格先低后高,价格一路飙涨,创下历年来最高,今年年初咖啡豆开始降,咖农的习惯性思维,认为后期能涨,导致储存过剩。 ”

“好在国际咖啡组织预测今年全球会减产,虽然风险依然存在,但咖啡的价格很透明,因为每年有800-840万吨的总产量,很少有大财团能够操纵价格。 ”记者结束采访时,朱志宏望着刚被暴雨洗刷过的窗外景象,如是说。

品种单一 改良尚未量产

坐在记者对面的金继辉,很不愿意拿自己在北京电影学院的经历说事,甚至有些回避。尽管他和贾静雯、徐静蕾做过同学,想在一手打造的本土咖啡连锁“百分之一”放映一部浪漫咖啡情结电影的念头也颇为文艺,他却并不是想象中文艺男中年的调子。

偶尔几个音节,还是可以听出他的 “东北音”,而直爽与入世的想法,则对云咖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 “我做咖啡6年,喝咖啡20年,2007年来到普洱,原本是想炒茶,却意外发现这里的气候对咖啡种植实在太有利了,光照足容易积聚糖分,密度也好,又不像有些地方太热,咖啡豆就容易熟得快,不利于糖分的储存。 ”

“在普洱,主产杂交品种,75%阿拉比卡再加上25%罗伯斯卡血统,尾部比较涩,应该是商业咖啡和精品咖啡两条腿走路,而现在外资巨头为了打压价格,导致几十种树混种混栽。 ”当地许多商务人士和老外都认得“百分之一”咖啡馆的门牌号,却通常不是为了前来喝一杯,因为金继辉的主营业务是精品豆贸易。

朱志宏则对记者分析,质优价廉的原因是云南种的卡蒂姆品种最适合速溶,在本土的抗病性最强,但品种单一且不够“高贵”,故而没有话语权。

“现在我们在曼中田有40个新品种在试种,想要打造基因库,但还不知道大面积种植的情况会怎么样,”据朱志宏介绍,“基因库”中包括了生豆在美国每公斤卖到300美元的维拉萨奇,每公斤上千美元的瑰夏,及同样价格强势的卡杜艾44,“小面积长势都相当好,只有改良品种才会具有话语权,不能只走量产的老路。 ”

据悉,最近十多年来,云咖主产区大量发展卡蒂姆品种。而铁皮卡、波邦这些优良品种,却相继消失。在小粒咖啡中,铁皮卡是最接近原生种的品种,拥有绝佳的香气和酸味,但不耐锈病,需要相当的荫蔽树,因此导致其产量不高,抚管成本高。波邦是铁皮卡的次种,香气和醇厚度同属高品质,同样有不耐锈病,产量不算高的种植弱点。

卡蒂姆是用抗锈能力强的蒂姆种和波邦的突变种杂交形成,是高产的商用品种,但杯品和口感均次于前两者。

品种改良仍是长远课题,不可能立竿见影。中国的咖啡种质资源基因库在云南德宏热作所,虽拥有285份种质资源,但由于投入长期不足,已经拿不出几个优质高产的新品种。相比之下,哥伦比亚国家咖啡研究中心拥有1100多份品种种质资源。

追问二:咖啡价格怎么了?

依赖出口 产业链太短

外部行情的惨淡对本土价格的冲击难以规避,但一个令云咖感到尴尬的对比是:即使是在同一个大背景下,普洱产的咖啡就是得不到与价值匹配的价格。

“普洱咖啡不应该和采用大规模机械种植及干法加工的巴西比,它主产以水洗方式加工的小粒咖啡,品质更近似于哥伦比亚咖啡,但在哥伦比亚,全部咖啡品种都是自己选定,以庄园模式生产,交由咖啡种植者协会统一出售。”当地一位咖啡产业观察人士对记者说。

所以,当哥伦比亚产出的咖啡以约25元/公斤的价格卖出时,与其品质近似的云咖,却只能以约15元/公斤的价格卖给收购商。“云咖质量其实是高于纽约咖啡期货交易所交割咖啡的质量,但外资的收购价格完全是按期货价格来,本身就已经不合理。 ”上述人士坦言。

经过60年规模化生产的历程,云南的咖啡行业确实始终处于价格跌宕起伏的轮回之中,价格的主动权掌握在美国期货市场

据记者实地走访发现,普洱咖啡生产也大都停留在产业的低端,从事产品的粗加工,或向高端企业提供原材料,进行深加工企业只有3个,且生产规模小,产品质量与加工技术先进的企业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与咖啡产业相关联的产业同样发展滞后,比如对咖啡食品、咖啡饮料、咖啡粉以及咖啡生态园旅游、咖啡馆、咖啡包装制品等的开发等。

而一位不愿具名的分析人士对记者直陈,除了产业模式本身落后外,利益分配不均也“添了堵”。 “普洱目前咖啡生产经营的模式还是‘公司+基地+农户’或‘科技+公司+基地+农户’,无论采用何种经营模式,必须要处理好公司与农户之间的利益分配问题。 ”大开河村村支书华红林就谈起咖啡产量规模远远不及云南的海南,认为他们仿效哥伦比亚的发展路径值得借鉴,“由本地的一些大企业直接收购咖农手上的咖啡豆,保证价格,再集中销售。 ”

熊相如则表示,想利用3-5年时间在中国建立世界第3大咖啡豆期货市场,到那时云南的咖啡豆价格便可掌握在自己人的手里,从而不再受制于美国期货市场。不过,理想丰满、现实骨感,鉴于中国原油期货市场“早闻楼梯响”却始终“不见下楼来”的状况,想要建立咖啡豆期货市场想必阻力不会小。

地处偏远 人才存缺口

在朱志宏看来,更棘手而系统性存在的问题是,地处西南边陲的普洱,对人才缺乏整体的吸引力。 “许多县区还是国家或省级贫困县,经济文化等相对落后,科研经费投入不足,对人才没有吸引力,咖啡生产的技术含量不高。”他告诉记者,集团也想招聘一些高端的咖啡专业人士来普洱工作,提供精深加工的经验或者提供品种改良的意见,但许多人考虑到子女读书等现实问题而不愿前来。

据悉,虽然普洱已经建立起管理咖啡产业的专门机构、配备了专职的工作人员,但咖啡产业发展办公室的机构和人员都还需要进一步充实。下属各区县的咖啡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和办公室更是同样不同程度地存在人员和经费配备不足的现象。

而从事咖啡产业发展研究的农业科技人员和技术骨干也严重短缺及老化,科研技术服务难以满足咖啡产业快速发展的需要。

云南省咖啡行业协会副秘书长胡路亦对记者表示:“如果每年咖啡种植面积只增长三五万亩,人才的培育能跟得上。但一下子就扩大到增长几十万亩上百万亩,实际上就是实习生在管这个产业。 ”

与采用机械化生产的巴西不同,云南的地形地貌决定了其咖啡只能人工采收。以每亩地需要三个采收工人为例,100万亩地,就需要近300万人次的劳动力,所以基础劳动力也存在稀缺现象,成为云咖升级的阻力。